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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家 | 老屋记

2020-06-09 编辑: 威海新闻网·Hi威海城市客户端
文/刘致福
  老屋在老村的中央,门前是一条贯通东西的老街,向西一里余可接省道,北去威海,南达文城,向东可入连绵大山。老街是不规则的石板、碎石铺砌路面,西高东低,平缓宽阔,可行马车、汽车。
  村街两边房屋连接紧密,南为前街房屋只开一扇小窗的后墙,北为后街院墙门楼或过道。邻家屋檐相接,院墙毗连。屋墙、院墙多为碎石插砌,不少门旁墙中镶有青石雕镌的拴马石。
  我家老屋布局与邻家有别。院落更深,门楼与大街之间隔着一块空地。空地右侧是草垛、羊舍,左侧是一片稀落的树林。邻街有一块大青石,石面平整细滑,原本为上马的脚踏石。
  那里是祖母的专属宝座,祖母已年届八秩,每日大半时光坐在那里看街景,看人们忙来忙往,与西院的文婆、东院的曾婆谈天说地。直到太阳西沉,直到上山的父母和上学的我们一一归巢,祖母才放开盘腿,扶石起身回家。
  跨进院子,是碎石铺砌的踊路,从门楼直通正屋门口。踊道右边是院坑(厕所)和猪圈,左边是空地和一棵大槐树,夏天就在树下空地吃饭或纳凉。靠近屋墙又是一间院坑(厕所),一院两坑这是全村唯一的。
  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小院竟有两间厕所,男女分用?曾经问过母亲,母亲说这房子一二百年了,买来就这样。有专家认为,胶东民居,是典型的古代兵营规制。联想老村街巷的布局,可攻可守,可进可退,典型的兵营城垒设计。如此看来,我家老屋该是指挥官的官邸也未可知,左右两厕应是官兵分隔使用之故。

  小院墙外有一棵葡萄,根部粗近手臂。藤蔓爬过院墙,盖满了小院上空。春未夏初,葡萄开花,一串一串的小黄花,引得蜜蜂嗡嗡飞舞。葡萄成熟时节,紫色的葡萄如一串一串玛瑙吊在半空,格外诱人。葡萄是上佳品种,极甜,产量又高。每到成熟季节,父亲和母亲都要踏着凳子,拿剪刀剪上半天,一篮一篮的葡萄自家吃不完,母亲总要打发我们左邻右舍地分送。
  满院的葡萄,为小院搭起天然的凉棚,夏天午后铺上凉席,头顶是片片绿叶和成串的绿的、紫的葡萄,凉爽而又惬意。童年时不敢一个人躺在葡萄架下,总是担心葡萄架上突然会掉下虫子或蛇。
  屋后有一棵一人粗的老枣树,老家称饽饽枣。树冠巨大,如一张巨伞,铺展在老屋的上方。每到初秋,树上的枣子熟了,满院都是白里透着赭红的大枣,枣很大,圆鼓鼓的真像小饽饽一般。枣肉甘甜脆爽,是幼时难得的美食。
  院子西侧那棵老槐树,靠近南墙与西墙的墙角,树身足有水桶粗,听母亲说是搬来时祖母与父亲栽植。那年祖母病重,医生诊断后只是摇头。村里老人说赶快打副寿材冲一冲。一时找不到更好的木料,父亲找来木匠,把大树伐了,为祖母打了一口棺木。棺木打好,祖母的病竟真的好了。
  祖母康复后,走出屋门,看到大树崭新的茬口,默默地抹泪。第二年,这棵大树的根部又长出一棵新芽,长势很快很猛,一年功夫就长到手腕粗,窜过房顶。几年后搬家时,已经长成一棵碗口粗的大树。
  老屋共有四间。正间东西两盘锅灶,锅灶向里直至北窗是磨道。一盘石磨,全家人所有的粮食都在这里磨成面粉。小时最不愿干的活计就是推磨,一圈一圈地转,单调乏味,转得人头晕目眩,但不推就没有吃的。
  记忆中经常在母亲嗡嗡的推磨声中入睡。干一天活的母亲,洗刷完锅灶碗筷,打发孩子们睡下,自己再拾起磨棍推磨,为第二天早饭准备玉米面粉。
  东屋为主卧兼客厅,靠南窗是盘土炕,炕前为方桌和立柜,中间一条长凳,来了客人坐在方桌前的长凳上。西屋两间,一为祖母和两个哥哥的卧室,一为储藏间,粮食、杂物都在西屋。
  小时侯感到西屋就是一个宝库,里边藏满了好东西。花生、苹果,过年过节的肉食、饽饽,以及亲戚来往的点心、罐头都在这里。孩子们总会瞅大人不在时溜进去大快朵颐。
  小院不论是屋墙还是院墙,没有一砖一瓦,外墙全是巴掌大的手抓石插砌而成,里墙则是土坯和夯土,既坚固耐用又冬暖夏凉。不论外墙还是内壁夯土,历经一二百年风冲雨蚀竟无半点松动。
  工艺虽不复杂,但技术含量极高,令人不能不感叹先祖们的聪明智慧。从门楼到老屋,屋顶全是草苫而成。窗是木制窗棂,上下两扇,夏天可以开启,用木棍支起来,凉风就会呼呼地吹进屋里。窗棂用白色粉连纸,每年开春糊贴一次,既亮堂又能遮挡风尘雨雪。
  老屋和小院,是父母结婚不久,用一囤麦子换来的。这一囤麦子,在刀耕火种的年代,不知年轻的父母和年迈的祖母吃了多少苦才攒下的。我和哥哥姐姐都是在这个小院出生、长大。说起老家、童年,自然想到的就是老屋和小院。
  院里屋内,一土一石、一草一木都刻满了岁月与生命的印记。我们一家三代七口,最健全、最完整地在这里度过了一生中最温暖、最美好的岁月。这个院落对于我、对于我们全家每一个人都是何其重要。
  那时候,只知道这里是休养生息的暖巢,不曾想过这个院落的前世今生。不知道老屋和小院竟有一二百年历史,不知道一二百年前谁建了老屋和小院,不知道在老屋住过的一代一代的先祖都是何许人。
  孩子们逐渐长大,老屋越来越拥挤,父母筹划盖新房。问祖母,祖母说盖。盖好搬家时,祖母却不搬。无论怎么说,祖母就是不动,她要自己住在老屋。每天照例在门口大青石上盘腿而坐,无论谁做工作都不为所动。
  父母无奈,每天过来送饭,晚上轮流陪她住在老屋。僵持了半个多月,不知父亲如何说通了祖母,总算将老人家用小车推到了新家。那块大青石也搬到了新家的门口。直到离世,祖母仍旧每天在大青石上盘腿打坐,眼神迷茫地望向南方,那一定是盯着再也回不去了的老屋。
  多年以后,我再回村的时候,旧村已经改造拆迁,老街老屋都已夷为平地,了无痕迹。但我内心萌生出一种强烈的不能抑止的对老屋的思念之情。
  算下来我在那里只生活了十一年,但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牵扯与挂念。而且随着年龄的不断增大,越来越强烈。儿时的很多细节,也由原本的模糊日益变得鲜活清晰。
  老屋的位置已经记不清了,只是根据路与仅存的一两幢老村的旧房,对大体方位有一个判断。但是越往里走,似乎越是清晰。旧时的街巷格局,慢慢地复盘。
  突然之间,我看到一片蓊郁的槐树,有几棵已经长到碗口粗。我的内心豁然开朗,老屋、小院一下子清晰如昨地立在我的眼前。我想起袓母和老槐树。那几棵碗口粗的壮实的槐树,应该是我家老屋那棵令祖母落泪的老槐树的第三代、第四代了。
  我抚摸着槐树粗糙的树身,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与温暖。我的眼泪哗哗地流淌,内心体会到一种电流接通的感动。老屋不在,祖母和父母都已远逝,兄弟姐妹各奔东西。
  但是槐树还在,承接着老屋的气息,一代一代,繁衍成林。我似乎触到了老屋的灵魂与血脉,脚下土层的下面,槐树的根脉还在伸展,我知道,明年,眼前这片不大的林子,还会长出一片蓬勃的新芽。(图/宫举卫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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签审:张军涛
复审:王璐瑶
编辑:胡